我给这个公众号起名叫： 教造不焦躁。
“教”，是因为我是个老师。 “造”，是因为下课以后总忍不住折腾点东西：软件、游戏、网站、建模……脑子里冒出来一个东西，就很想把它真的做出来。
至于最后三个字—— 不焦躁。 现在看来，或许更像一个奋斗目标。
尤其是在我最近干了一件，怎么说呢，“中年男人掌握新技术以后迅速膨胀，直至爆炸”的事情之后。
事情是这么开始的。 我给自己办了家公司。
没有租金，没有五险一金，不用团建，也不会有人星期五下午突然发消息： “老师……额，不，老板，我身体有点不舒服。”
理论上，我每天晚上睡觉以前只需要说一句： 继续。
然后云端几个员工一边查资料、翻 PPT、读论文、写教案、做幻灯片；另一边读代码、改程序、审查 Bug、跑 Godot、开 Blender 建模。
一个做完，另一个接上。 有人负责施工，有人负责检查。 第二天我起床，喝口水，看成果。
这大概是一个已经被工资、房贷和高三教学充分教育过的中年人，能够想象出的资本主义终极形态： 老板睡觉，员工通宵，老板起床，通宵的员工还要殷勤问好。
这个美好的东西，是 OpenAI 的 dots。单个代理叫 dot，复数是 dots。下文用 Dot，指我自己的这个代理。 如果这套东西真的能持续运转，那场面会非常离谱： 我白天教书。 晚上提需求。 AI 连夜施工。 第二天早上验收。
人类终于找到了可以无限压榨，却不会让自己产生道德谴责的员工。
当然，如果你熟悉灾难片就会知道： 美好蓝图到这里，就该出事了。
序章 / 真正上头的地方
先说清楚：它真的能干活
如果 Dot 从头到尾都不好用，这篇文章就没什么可写的。 我不会为了一个纯废物，折腾掉一个宝贵的国庆节。
最开始，它给我的刺激非常直接。 我扔进去 Blender 建模任务，真的出了东西；我让它做游戏，大富翁从最开始“能运行但有点无聊”，一点点加进技能、随机事件、四季、股票、建筑、音乐，最后真的有一个版本，孩子喜欢，我也喜欢。
我的课表 App「课余」①也开始放进独立分支整理代码；校园建模逐渐出现建筑和场景。
这些不是 PPT。 是真的有东西出来。
这才是 Dot 最容易让人上头的地方。 你只要提要求，脑子里的东西就开始长出来。 于是我组建了一个工作室？
再过一天，我连名字都取好了。 小爱负责总调度，小鱼做 App，小富做大富翁，小嘉做校园…… 我甚至真情实感地问过一句：
“你不会骗我吧，我可是投入感情了的。”
现在回头看，这句话具有非常浓厚的恐怖片台词气质。
到这里，我已经不觉得自己在用 AI 了。 我觉得自己在创业。
很快，现实告诉我： 你确实可以当老板。 但在当老板之前—— 你可能得先当一阵子班主任。
01 / 检查在运行，工作呢？
第一坑：自动化最稳定的功能，是自动告诉你它没干活
我的理想很简单。 A 做完，接 B。 B 卡住，那就先做不受影响的 C。 我睡觉，不代表全公司陪我睡觉。 而且这些要求，我确实写进自动任务了。
于是10月4日早上，我很放心地查了一眼自己的云端公司。 正在执行：
巡检在线 / 执行离线
0人。
依据当时记录排版 · 非平台截图
我第一反应还非常传统： 是不是我这个产品经理没说清楚？ 结果往回一查，更精彩。
要求有。 “完成后在派发”，有。 “受阻以后继续其他已经授权的任务”，也有。 只是——
都！没！执！行！
当时核对的结果很直接：夜里主要在反复检查状态，但没有把“检查到没人”继续落实成新的实际派发。
动了，它确实动了。 自动任务也真的运行了。 它只是自动运行到了： “让我看看现在有没有人在干活。”
一看。 没有。 然后结束。
像每个中年男人的减肥计划： 研究碳水，研究心率，研究有氧区间，收藏三个视频。 第二天继续胖。
后来我给它增加了定时唤醒和回执。 它会准时醒。 会告诉我： “收到。” 我过一会儿再回来： 还在原地。
到这里我终于理解了一件非常朴素的事。 无论学生、AI，还是某些在家里说“马上”的中年男性—— “收到”不是动词。
真正有用的修改，是后来把标准换了。 别告诉我你准备继续。 告诉我： 谁已经接到了什么，现在到底有没有开始。
于是“继续”这个词，终于从一种态度，变成了一个动作。后来也真的出现了上一项结束后继续派修复、独审和后续工作的接续链。 所以第一个坑其实很简单： AI Agent 会规划下一步，不代表下一步真的发生了。
02 / 先谈感情，再查身份。
第二坑：我网恋半天王一博，最后发现他是王宝强
接下来就是我这周的崩溃瞬间了。 前面说了，我已经给这群伙计起名字了。 人一旦开始给机器起名字，理智一般就已经下降了一点。
我开始会说： “小鹏继续做车。” 这里的小鹏，其实负责做的是小米澎程②。 为什么给澎程取名叫小鹏？ 没有为什么。 人到了一定年纪以后，偶尔也应该享受一点跨品牌管理的自由。
后来车一直做不好。 我开始把资源往这条线上堆。 而我脑子里一直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
因为Dot是由Astra驱动的，所以一定所有项目都完成得很好？
别人的项目：
而我的！！！！
为什么 Astra 做成这样？ 是不是资料不够？ 是不是几个代理配合得不好？ 是不是建模方法有问题？ 是不是参考图不够？ 甚至有那么一会儿我开始怀疑： 是不是澎程本人长得就比较抽象。
直到某一版出来，我很难继续保持一个产品经理应有的体面。 它不能说完全不像车。 但如果放到“拼少少9块9包邮车模”专区里， 我大概还是会申请退款。
在无数次的进行修正之后，我终于问了一句： 等一下，为什么别人用Astra做出来的建模就那么精美，而你做出来的却如此凤姐？
答案出来了。
依据当时记录排版 · 非平台截图
…… 我当时确实连脏话都蹦出来了。 不是因为 Luna 有什么原罪。Luna 是 OpenAI 模型家族里主打速度和低成本的轻量模型。怎么说呢，也不能说她差，毕竟价格是真的便宜；当然也不能说她好，不然，你觉得为什么她会这么便宜。
真正让我崩溃的是： 我们建立的所有信任，都崩塌。
那种感觉，不是“学生考差了”。 而是你拿着一张成绩单，熬夜写了三页学情分析： 基础题为什么掉分？ 尖子生为什么退步？ 最近教学方法是不是出了问题？
最后教务处走进来： 老师，你这个分析写得挺认真。 就是这套不是你们班的卷子。
…… 那一瞬间，你甚至不是生气。 你只是很想问： 那我们前面到底在忙什么？
你以为在执行的模型，不一定就是实际执行的模型。
Dot 是总调度，不等于它下面每一个执行任务都会天然继承你脑子里的配置。 任务叫什么名字，也不代表是谁做的。 “小鹏”“小富”，属于我的情感生活。 模型、执行位置、真实任务状态，才是劳动合同。
后来我干脆要求汇报固定写： 任务 / 实际模型 / 子代理数量。 因为我已经不太想继续和昵称谈恋爱了。
换成 Astra 后，车辆确实出现了我认可的局部改善，所以我也没有因为前面翻车就把所有东西推倒。我让它继续修，还补了参数采集。
这反而证明了一件事： 模型不是玄学，但模型配置必须透明。
03 / 这次，轮到工程失联。
第三坑：AI还在，工程没了
前两个坑让我烦。 这个坑第一次让我有点怕。
10月3日晚，我突然发现： 多个近期工作目录访问不了了。 工具版本也和前面不太一样。 部分工程后来能从归档里恢复。 有些阶段—— 只剩图片。 可编辑模型、生成脚本，没有完整找到。
而且我当时说了一句话： “而且这已经是我第二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了。”
从用户体感看，这真的很像一次崩溃式重置。 就像我时隔一个月，又回到了高三，头顶的红毛都还来不及毁尸灭迹，又回到熟悉十五班，却发现无人等待。
当然，严谨地说： 我不知道后台究竟发生了什么。 现有记录只能支持“工作环境明显变化、部分近期目录无法访问”；我不能据此说是谁永久删除了文件。
但对一个正在干活的人来说，机制叫什么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后果是一样的： 你本来准备用今天继续开发。 今天改成了—— 考古。 甚至盗墓的都比你挖得多。
更可怕的是视觉任务。 一张 Blender 渲染图还在。 你甚至可以拿去发朋友圈。 看起来岁月静好。 但 .blend 没了。 于是你拥有了一张——
非常漂亮的遗照。
从这一次开始，我才真正理解“保存”这个词。 “生成过文件” 和 “文件还能取回来” 不是一回事。
“压缩成功” 和 “我真的解压并重新打开过” 也不是一回事。
截图负责证明它活过。 源件负责证明它还能活。
我以前对 GitHub 的理解非常朴素： 程序员放代码的地方。 这几天以后，我开始理解，为什么版本管理这种听起来一点都不性感的事情，可以活这么多年。
代码该进仓库，就进仓库。 重要阶段留分支、版本和回退点。 需要合并的东西走清楚的合并流程。 大型 Blender 文件、媒体素材这些不适合直接粗暴塞进普通 Git 仓库的，也至少需要脱离临时工作区的阶段归档。
然后—— 真的取回来一次。 真的解压。 真的打开。
方法 / 我和 AI 都得补课
最后，我到底怎么“驯服”它的？
写到这里，我也得替 Dot 说一句公道话。 有些坑，是它挖的。 还有些坑—— 是我拿着铲子在旁边积极配合。
我本来是老师。 一开始拿ai备课，准备资料素材。 孩子们毕业了，我像每一个孤寡老人一样，去寻找夕阳红，然后就神奇的发现，ai还能做产品。
后来开始做产品。 再后来写 App、做游戏、碰 Blender。 而这几天，我才第一次真正开始理解 GitHub、分支、PR、代码审查、版本保存、多代理协作……
我的专业状态大概可以概括为： 产品想法很多，工程常识正在加载。
以前我会有一种很自然的幻想： 既然 AI 已经这么聪明了， 那仓库怎么管、版本怎么留、什么东西该合并、谁负责审查、成果怎么恢复—— 它应该顺手替我解决吧？
后来发现不行。 AI 的确可以把很多专业工作的门槛压得非常低。 但它不会顺便—— 取消专业本身。
不会 Git，我就很难真正理解为什么分支和版本重要。 不知道 PR 是干什么的，我就很容易把“有人改完了”和“这个修改已经安全进入主版本”当成一回事。
不懂资产管理，我就可能把“还有一张图”误认为“工程还在”。 不会项目管理，就容易产生一种非常朴素的数学幻觉： 七个代理在线， 等于七倍效率。 事实证明，也可能等于—— 七个人同时在改同一扇门。
所以这四天真正被“驯服”的，其实不只有 Dot。 还有我。
最后形成的规则，没有任何一条像什么神级提示词。 反而都非常像一个现实中的班主任终于受够以后，写在黑板上的班规：
第一，一个班最好只有一个班主任。只留一个总调度入口，不要五套规则同时指挥一群人。
第二，做完一道题，不代表今天的学习结束。一项任务结束，就要判断下一步：修复、独审、保存，还是回到原目标继续拆下一项。
第三，可以谈感情，但考试还是得看准考证。“小爱”“小鹏”都可以继续叫，但实际模型、执行位置和任务状态必须能核。
第四，班规和今天的作业不要写在同一张纸上。长期协作规则和具体项目进度分开，否则圣旨越写越长，最后谁也不读。
第五，掌握学情不能只听一句“我会了”。成果必须能看到、能取回、能重新打开。
第六，闹钟不只负责叫醒，还要提醒它翻班规。
我给它布置了定时自动任务。每次触发，都要重新阅读中央 AGENTS 和当前项目的 AGENTS，把最新目标、上下文约束、暂停范围和项目进度补回本轮上下文，再决定下一步。
中央 AGENTS 管“全班的规矩”，项目 AGENTS 管“这门课的作业”。读不到就报告，读完就按最新约定接任务，不能只回一句“收到”。
闹钟把它叫醒，班规让它别一醒就自由发挥。
到了下午，事情终于开始出现我最开始想象的样子。 官网、大富翁有了我能直接打开的候选，我回来以后实际验收通过；车辆从后灯、后杠接着做到轮面，W4接到W5，图片和可恢复源件都留下了。
10月4号16:35，我说了一句： “我感觉这一次完成得非常好，所有的任务一直在推进，没有停止。”
这句话和上午骂人的，也是同一个人说的。 非常稳定。 这大概就是我四天使用 Dot 最完整的评价。
它没有突然变聪明。 Astra 也不是换上以后，所有问题当场消失。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 规则终于从“写在那里”，变成了“真的发生”。
当然，我依然不能证明它从此可以一个月无人值守。 车辆也远没有做到最终一比一。 有些路线照样失败了。 但至少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 我不是在监督一群 AI 写周报。 它们开始真的接着干活了。
文中项目 / 不另起一篇说明
文中提到的几个东西
①「课余」我自己正在做的一款本地课表 App，主要是今日/周课表、课程提醒、课后记录这些功能，目前仍在测试阶段。 严格来说，这里甚至还谈不上广告——毕竟正式版还没上。
② 澎程 N90 Max这次用来测试多个云端任务协同 Blender 建模的车辆项目。文中的车辆图片都是阶段成果，最终整车形似并没有因此自动验收通过。
至于大富翁、校园、官网，也都是我这几天拿来实际折腾 Dot 的项目。它们在文章里不是为了证明我项目很多，主要负责证明： 那些坑，我是真的一个个踩过。
尾声 / 还想继续造
四天下来，我对 Dot 最大的认识
以前我觉得 Agent 最重要的能力是： 它能做多少。 现在我更关心另外几件事情。
它做的，是不是你以为的那件事。 真正执行的，是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模型。 上一项结束以后，它会不会自己接下一项。 哪怕云端突然抽风， 成果还能不能活下来。
因为 AI 时代最危险的错觉，不是： 它什么都不会。 而是：
它看起来一直在工作。
这句话对人也适用。 所以，这并不是一篇劝退 Dot 的文章。 避开所有坑之后，他依然很好。
只是这几天以后，我大概不会再因为一句“正在执行”、一张漂亮的进度表，或者一句“已经完成”，就提前开香槟了。
我还是那个下课以后喜欢折腾东西的人。 软件还会继续做。 游戏还会继续改。 模型也还会继续造。 我只希望，以后白天当完一天老师，晚上回家以后，真的可以让我当一会儿老板。 而不是再接手七个学生。
至于下一次 AI 一本正经地告诉我： “已经完成。” 我大概会先问一句：
“东西呢？”
教造不焦躁
东西还想继续造，漂亮话不能直接要。
教造不焦躁。至于焦躁的部分，这几天我已经先体验过了。
